回族有一个特别的习俗，如有条件和体力，青年人都要有独自离乡远行求学的经历，求学的场所往往是异乡的清真寺以及出行的路途间，人们称这个过程为“择玛地”。

　　走进清真寺感受虔诚

　　眼前的风景万千，若无心一生都不愿去顾及，而看似寻常的地方，却能够吸引着人千万里来投奔。长治对我而言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走在山西长治市的西大街，满眼的清真餐厅，满眼的回民，因为头上的一顶白帽，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无数句“色俩目”。长治本没有我的亲友，而这时长治西大街上却满是我的朋友，我在人流中穿过，莫名的亢奋。

　　长治是一片温润的土地，生活在这里的人是幸福的。3万回族就聚居在西大街附近，清真南寺、北寺、中寺一字儿排开。街巷里世风淳朴，男女老幼都彬彬有礼，人人彼此间心中的敬畏和珍惜，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与周围其他建筑相比，西大街上的清真寺没有什么特别，修建于明朝的房屋已被水泥钢筋所替代。只是我的到来，引起了众多人的注意，他们把我围在中央，问前问后，希望我留宿。乡亲们的热情让我一路走来的疲惫烟消云散，我更愿意在这里为我长达半年的考察行程暂时划上一个圈。

　　此时，清真南寺唤醒楼上扩音器里的唤礼声传来，人们纷纷走向水房小净。在水房里，阿訇教我洗手、洗面部、洗胳膊以及脚丫，手法以及整个程序正是我们平日里所说的仪式，严格的穆斯林仪式。小净结束后，人们才走向大殿。

　　清真南寺的后院是女校，这里集中了山西之外15个省区市的上百名穆斯林女子，他们要在长治度过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里学习本民族的文化知识。这样大规模的学习班是女校每年寒暑假期间都要举办的。

　　60多岁的赵细卖是清真寺寺院管理委员会主任，他的名字中透露出回族长于商业的传统，但比名字更为可爱的应该是其人。他说，那是民国时期经商的爷爷未雨绸缪，给自己取了“细做买卖”这样意味的一个名字，希望后人保持勤俭持家的传统。

　　我在清真女校里认识的丹华只有18岁，河南灵宝市的姚洁21岁，两个人都是拢着纱巾的漂亮清纯的回族女孩儿，大大方方地让我拍照，她们也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来长治清真南寺学习本民族的知识。这种离开家乡去外地的回族聚居地做短暂的旅行与学习的过程，回族同胞称之为“择玛地”。长治同样吸引着和她俩一样如我这般心奇的人前来投奔。

　　拜访阿拉伯语教育先行者

　　走出了清真寺，我要去拜访76岁的回族老人马守信，一位联合国教科文卫专家。

　　我和老人的学生、长治市建筑总公司副总经理马明德来到市郊马守信的宅子时，这个近百亩地的大院落里，一个朴素浑如农家翁的老人正在静静地闲坐着。远道而来的我，并没有带给他特别的感觉，他只是友好地示意。从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我感受到了平和。

　　他的妻子阿伊莎希望我能谅解自己的丈夫，她跟我笑笑，“老头子的耳朵听不见，听力完全丧失啦！”

　　我们的交流是在纸上进行的。我把自己的问题用笔写在了小纸片上，一张张递给马守信。得知我的意图，马守信发出爽朗的笑声。他扯开嗓子回答我的问题，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1985年，宁夏创办同心县阿拉伯语中等职业学校时，我在长治已办学整整25年，我的第一批学生有120名。1985年，《宁夏日报》对我进行了报道，说我是为国育才的人。”

　　“黑伯理老先生当年主持宁夏工作时，着手培养阿拉伯语翻译人才，已是1985年的事情了，那时的人们并不是很理解黑老先生。而我48年前就在长治这个回族聚居数量不多的地方开展阿拉伯语教育，难度可想而知。”

　　“1990年，在第11届亚运会上，我的学生担任了这次盛会所有阿拉伯语翻译工作，这时候，人们才更加广泛地了解到阿拉伯语教学的现实意义。”

　　……

　　老人针对一张张小纸片上的问题进行了详细的回答，我能感觉到老人的此刻与今后，或许都将生活在这些美好的回忆中。年龄大了，耳朵背了，身体明显佝偻了，两年前，他的长治市阿拉伯语教育学院才停办。老人现在居住的院落就是之前的长治阿拉伯语教育学院。

　　马守信本是一个普通的工人，40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出差到上海结识了当时的外国语学院阿拉伯语教授黄承才。当时马守信想，只有外语专业的大学生才能在高校里学到阿拉伯语，很少有高校把阿拉伯语当成第一外国语专业实施教学。于是，马守信完成了对于阿拉伯语的学习，继而回到长治做起了民间的阿拉伯语教师。再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学校。

　　“现在不办学了，也不当校长了，您不感到寂寞吗？”我在纸条上小心翼翼地问老人。

　　“不当校长了，清真寺里的人还称呼我马校长，不办学了，那是与时俱进，穆斯林的孩子有了更好的学习途径。”

　　分别的时间到了，马守信站在偌大一个空荡荡的院落里向我挥手道别，他站的地方是长治市阿拉伯语教育学院旧址的野刺槐下，这一幕似乎有如剧中场景，虽然伤感但又意境深远。

　　长治回族的前世今生

　　马明德，马守义老人在1960年的第一批阿拉伯语专业学生，在长治市建筑总公司工作了大半辈子了。我们走在营口回族社区，这是长治市最大的社区，生活着上万回族。清真食品店、清真肉铺、清真寺，这些有关回族的元素都在眼前。

　　“长治市3万回族，马、程两大姓占了95%，这两姓人都是明朝南京时期屯垦到山西的回族军士后裔。”在马明德绘声绘色的描述中，长治回族的前世今生在我的眼前逐渐明朗起来——

　　距今600年前的一个夏天，也就是明朝永乐5年（1408年）的夏天，马招和程德两位回族将军跟从朱元璋第二十一子朱模从南京出发，他们一路风尘走向一个叫长治的地方。长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长治久安，在一个帝国的腹地里出现这样的一个地理称谓，实属情理之中。马招和程德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陪伴着这个明朝的王子，在长治繁衍生息，子孙繁茂……

　　“《投名状》的主人公原型马新贻，是清代的两江总督，人们只知道他是山东回族，可我在《长治回族家谱》中发现，他出自于长治回族，是后来从长治迁至山东的。”马明德一个劲儿地向我讲解着马新贻，这个对于江浙水利工程做出巨大贡献却让后人是是非非争论不休的长治回族后裔。

　　我们的车经过长治市第二中学门口时，马明德的话题又转换到了这所学校的前身——山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学校出过一个叫程如壁的回族校长，那是作家赵树理的老师，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山西省副省长王中青的老师。当年阎锡山逮捕了王中青，正是程如壁校长组织学生罢课、斡旋迂回救出了这位日后的副省长。”

　　马明德记忆力特好，他一遍遍一个个地给我讲述着长治历史上可圈可点的人物。他借用《圣训》里的语言鼓动着我说“学者的墨汁远比殉道者的鲜血更为可贵。”他希望我把这些人物都能够写进文章中，写给3万长治回族乡亲，写给认为长治民风朴实的所有人。

　　已然打搅马明德整整一天，有些不意思，他却要请我吃顿便饭。马明德请我吃饭的地方是西大街一家长治本地穆斯林餐厅，也是长治市最大的餐厅。这是马明德刻意安排的，我知道，他是在间接地向我展示长治回族今天的殷实。

　　离开长治的那天，凌晨5时许就飘荡出“乃吾来卜——”，熟悉而热烈的声响唤醒了整个西大街，我推开宾馆的窗户，凉风习习的街上已人影绰约，头顶白帽的男人走向寺院。长治清真南寺唤醒楼上的扩音器就这样响彻引领着五方拜功，日复一日，不时有远行者前来选择此地为他们的“择玛地”。而这些，是我在宁夏、甘肃、青海等地少有的几个市县里所能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