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土家族作家叶梅的散文创作成就日益显著。上世纪90年代以来,叶梅的散文创作日益增多,不仅出版了《第一种爱》、《我的西兰卡普》等长篇纪实散文与散文集,而且《有条河的名字叫龙船河》等重要作品频频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散文选刊》等文学阵地发表或转载,在很大程度上已与其小说成就相互辉映,相得益彰。叶梅散文专注于民族生活的描绘,特别是向世人展示鄂西土家族浓郁的民族风情与独具魅力的文化精神。注重表现民族生活与女性生活,积极地探求人生的意义,发扬诗意抒情的长处,构成了叶梅散文的总体艺术特点。
湖北恩施是土家族的聚居区之一,也是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身为土家人的叶梅在故乡生活长达数十年,对故乡有着深厚的感情,并从多姿多彩的民族生活中找到了文学的富矿。随着岁月的推移,叶梅的民族意识不断趋于自觉。走出鄂西的大山之后,叶梅又总是对故乡温馨、宁静的生活充满了美好而甜蜜的回忆。借助于文学,叶梅表达出对故乡与民族深深的热爱与由衷的赞美。叶梅的散文,尤其是她的散文集《我的西兰卡普》,在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她唱给故乡的一曲曲恋歌,传达出她对民族生活的诗意描绘,并始终缠绕着远离亲人后无法割断的故土情结。
翻开叶梅的散文,风情浓郁的鄂西民族地域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举凡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风土民情、地方风物、身边的亲人、儿时的师友,在叶梅的散文中都渐次转换成奇特的审美对象,焕发出无穷的艺术魅力。只要看看《清江水长流》、《酉水河上》、《有条河的名字叫龙船河》、《利川的山》、《大水井》、《太阳河的女孩》、《仙女出没的九畹溪》、《吃不够的合渣》、《土家榨辣椒》、《再登五峰山》等作品的名字,就不难感受到叶梅在这些作品中为我们构筑的恩施的美丽山水画廊。在叶梅的笔下,奔腾不息的八百里清江、清澈如翠的酉水河、奇险幽美、滩多水急的龙船河(即神农溪)、巍峨的齐岳山、挺拔的五峰山、雄浑的野三关、秀美的香溪、柔情的九畹溪……组成了一幅幅或秀丽或雄奇的水墨山水画。而土家族欢声笑语不断的女儿会、缠绵多情的哭嫁歌、粗犷彪悍的撒尔嗬歌舞等等,则又构成了一组组情深意浓的民族风俗画卷。至于酉水摆渡、香溪漫步、神农溪漂流、拾级五峰,抑或品尝故乡别有风味的合渣、榨辣椒,寻访亲朋故旧,则无一不显示出鄂西与峡江地区恬静自然的民族生活情趣。《大水井》进入民族历史的深处,从利川大水井庄园的历史变迁中追溯历史的沧桑,思考战争对民族历史的牵引,从辉煌的民族文化背后寻找民族历史演进与文化嬗变的某些秘码,并辨析人性或欲望与民族历史文化的辩证关系。《巴东老城与新城》则聚焦当下,描绘巴东新、老县城的兴废图景,表现三峡移民大背景下库区建设的动向,也让人看到了改革发展新的历史契机给民族地区带来的新变化。总之,叶梅散文对民族生活的描绘,让读者恍若置身于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鄂西民族风情园,兴致盎然而又流连忘返。
透过民族生活与民族风情的表层,积极发掘积淀于民族心理深层结构中的民族文化精神或山地(乡村)文化精神,既是叶梅散文创作的一个自觉追求,也构成了叶梅散文的一大亮点。正如她与一位朋友交谈时指出的那样:“三峡地区应是长江文化的精粹,这里出现过屈原,可以说是浪漫主义的极致,也是巴蜀文化和楚文化的融汇之地,还有土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文化和巫文化的补充,以及外来文化,这所有的一切形成三峡文化丰富而又独特的色彩,我以为是取之不尽的。所以继那以后,我除了电影电视的写作,还有一些城市题材的写作以外,把心力主要放在地域文化的表现上。”如同小说一样,通过对土家人以及峡江人地域背景、生存方式、历史传说、英雄故事、生活习俗等的描写,叶梅散文形象地诠释了中国西南山区民族、地域文化的独特品质。《酉水河上》描写了土家少年对成长的渴求与对长江、大海的执着向往,所喻示的正是民族新生代对山外文明与外来文化的热望。《利川的山》既展示了利川得天独厚的奇山异水,更着眼于对民族文化或人文精神的归结。在文中所写的古代土家族英雄、巴国将军巴蔓子身上,所凝结着的正是土家人急公好义、诚实守信、为了民族团结统一不惜赴汤滔火的民族精神。在《有时想念鄂西》一文中,叶梅甚至这样来赞美土家族文化:“这样一个独立于世多年的民族,自然有着许多属于自己的文化。他们对生死的态度庄重而又泰然;他们性情憨直,过客投宿寻饭无不应者;且仁侠尚义,知恩必报,一语相投,倾身与交,偶触所忌,反言若不相识;彼此有仇衅,经世不能解,待明察者一言剖解,往往贴首而服。”话中所凸显的正是土家人爽直、侠义与豁达的民族集体性格。而从叶梅对民族文化与峡江文化的由衷赞美中,还不难看出她对民族文化与峡江文化深深的依恋感。《有条河的名字叫龙船河》描写土家人“亲友离去之后,活着的人们不是以悲伤告别,而是载歌载舞欢送亡人”、表演撒尔嗬歌舞的习俗,并从这一习俗中揭示了土家“达观从容,把死亡看做是生命的另一种方式”的独特生命意识或死亡意识,使身居都市的作者对青山绿水和欢歌笑语的龙船河故乡产生浓厚的家园意识。在叶梅的眼中,处于中国西南内陆腹地的土家族文化与峡江文化,是一座珍贵的文化宝库,内中包含着值得现代文化借鉴的活性资源。
当然,除了对故乡民族生活的描绘外,叶梅散文也包含着对国内外其他民族生活的观照,尤其是对国内边疆少数民族生活的书写。像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的《舞蹈临沧》以及发表于其它文学刊物的《去丽江看沙蠡》、《走在蒙自明亮的街头》、《厦门的味道》等就是如此。这些作品描绘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记录了兄弟少数民族五彩斑澜的生活风情,也抒发了叶梅对祖国美丽边境与兄弟少数民族生活的赞美之情,同样风情浓郁,写得如诗如画,是颇值一读的美文作品。
情感真实,文字优美,表达自然,是叶梅散文的最基本创作特点。著名作家蒋子龙撰文高度评价叶梅散文说:“真率,隽爽,文字间漫溢着生命的芳香,跳荡着顽强的精神力量”、“温婉雅致,细腻动人,能点亮生活,启迪心智,也能给纷扰不断的心灵以净化和纯化。”在笔者看来,讲究有感而发,注重文字的秀美隽永,执着于诗意的抒情与浪漫的想象,积极营构诗的意境美与散文的哲理美,既是叶梅散文创作的个性追求,也构成了叶梅散文的主要艺术特色。
叶梅散文总体上可归于抒情散文,但并不意味着叶梅对知识的摒弃,特别不排除人生的思考。叶梅曾广泛涉猎鄂西民族典籍——诸如地方史志、学人专著,现场走访民族民间艺人,深入研究本民族的历史文化,以期解读民族、地域文化的核心密码。从她的散文对巴蔓子事迹、旧时巴东风情、屈原《离骚》、利川星斗山天然植被知识、繁华汉正街历史、诺贝尔奖获得者、黑人主教图图语录等的穿插中,不难看出她相当广博而深厚的学养,以及散文由此凸显的知识品位。而对人生意义的思辨,对人生价值的探求,既是叶梅散文的文化诉求,也使叶梅散文充满了哲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