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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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1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此情悠悠
——忆我的吉隆县藏族同事
□ 张永发
吉隆县人民医院藏汉族职工合影(前左三为珍穷,中左四为作者) 张永发 供图

  1976年至1982年,我在西藏自治区吉隆县人民医院当医生。6年多的时间里,藏族同事把我视为亲人和朋友,给予了特殊的关爱。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刻骨铭心,至今给我以无尽的激情和暖意。

  珍穷

  我和妻子王云都认为,珍穷是吉隆县人民医院里最能干也最能吃苦的人。每天上班,她来得最早,打扫诊室卫生、挑水、生火、消毒,样样都抢着干。藏族群众来看病,听不懂我们的话,一般都由珍穷来翻译。除了看病,医院还有自己的菜地,职工的吃菜问题主要靠自己种菜来解决,但只能种土豆、白萝卜和大白菜。施肥时要到厕所里掏人粪,我们刚开始干时直想呕吐。这时,珍穷便会让我们休息或干其他活计,她一个人连口罩都不戴,一次次地穿梭在厕所与菜地之间。

  吉隆的雪多而大。每年九、十月份就开始下雪了。我们住的那排房子是土顶的。每次下雪后,必须要及时将屋顶的雪清扫干净,否则,雪化后房子容易漏雪水。常常是我们还没来得及行动,珍穷已经爬上房顶,一边用铁锹往下挥洒着白絮般的雪花,一边哼着藏歌。

  大雪封山,是吉隆县干部职工最不愿看到但却无法回避的事情。封山后,人和车辆堵在县里干着急,出不去。而外面的车和人又只得眼巴巴地等着进不来。更可恼的是,报纸、杂志、信件等长时期看不到。除无线电外,县里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完全变成了一座“孤岛”。所以,每当大雪封山后,县里都要组织干部职工上山挖雪,以打通公路。我和妻子都多次参加过上山挖雪的劳动。那真是一场特殊的“战斗”。刺人肌骨的寒风发狂似地尖叫着,搅得天昏地暗。有时还将卷起的雪花狠狠甩到人的脸上和脖子里。起初,人还有些气力,可干不了一会儿,便支撑不住,嘴里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但只要珍穷在场,她都会一直跟在我们旁边,仿佛是在保护着我们,还时不时地提醒我们注意休息,防止高原反应。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在离县驻地宗嘎20多公里的内敏村,发生了一场特大雪崩,驻地部队的28名官兵牺牲。死难的烈士中,就有珍穷的丈夫——藏族副连长旺堆。

  按照西藏自治区政府的规定,内地干部职工在藏工作一年半,可回内地休假一次。我们被批准第一次休假后,首先考虑的就是在吉隆的“家”由谁来照应。如果没有人经常到土屋里看一看,那么长时间,鼠害、下雨和下雪时漏水的问题等等,说不定会把“家”搞得一塌糊涂。最终,我们决定将“家”委托给珍穷。

  我们休假回来,到日喀则时,吉隆又已经大雪封山。我们在日喀则足足等了3个多月。当我们终于又回到吉隆县时,天已经很黑了。珍穷大概知道我们的行踪,早已做好了各项准备。走进家门,一个温馨的场景扑面而来:蜡烛点得亮亮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水桶装得满满的,桌上的酥油茶飘着热气……那一刻,我的鼻子直发酸。

  在烛光里微笑的珍穷,似乎比以往要美丽许多。

  洛桑金巴

  我刚到吉隆县人民医院上班时,医院里只有唐厚甸、珍穷、白玛卓嘎等几个人。后来,医院送到内地学习进修的扎西、罗布索那、阿觉回来了,还陆续分来几个藏族大中专毕业生,从区里调来几个有经验的医生,队伍才渐渐壮大起来。

  洛桑金巴就是从差那区调来的。洛桑金巴人长得矮小,皮肤白,性格内向,不太爱讲话。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从牧区来的。不久,由于吉隆区医院的邓医生两口子回内地休假,洛桑金巴又被临时抽调到吉隆区医院帮助工作。

  大概是1977年的11月份,县里为筹备拟于次年春天召开的县人民代表大会,从有关单位抽调工作人员进行大会筹备工作,我也被抽调出来。我和洛桑金巴在吉隆区医院相见,似乎比在县里时亲近多了。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又是倒酥油茶,又是拿奶渣等吃的东西,还为我介绍了吉隆区值得去看的几个地方。后来,他递给我几本杂志,自己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他回来,我以为他可能让病人缠住了,脱不开身,就想出门找他。谁知刚站起来,他已经端着两盘炒好的青菜进了门——原来他去准备晚饭了。他说,在县里很难吃到蔬菜,让我在吉隆区补一补。

  那年3月份,县里批准我和妻子回内地休假。那时,妻子怀孕已经六七个月。正巧,洛桑金巴也结束了在吉隆区医院的工作,准备返回县里。我们约好骑马同行。

  马是洛桑金巴从吉隆区医院借的,路上人吃的、喝的以及马料全是洛桑金巴准备的。3月天,气候还比较寒冷,洛桑金巴特意嘱咐我路上一定要多穿些衣服。他就像个特别负责任的兄长,把该考虑的问题和困难都考虑到了。

  吉隆区至县里的公路里程是75公里。为了赶路,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洛桑金巴在前,我在后。他时不时地回过头看我一眼。有时拉的距离长了,他就停下来等我一会儿。他对路很熟悉。尤其是林区的那段路,基本上不走公路,都是在密林中的小径上穿行。爬陡峭的坡时,我们就下马,在马的后面拽着马尾巴,让马拽着我们往上爬。

  走到沃马村时,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这里离县里已经很近了。我们策马扬鞭,加快了速度。回到县里,雪开始大起来。到处一片白茫茫。

  就是这场大雪以及接踵而至的另一场大雪,把我和妻子困在孤岛般的县里达四五十天,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和妻子冒险随复退军人徒步翻越雪深没膝、海拔5700米的马拉山,才走出那个至今想来都不寒而栗的绝境。

  翻山那天,洛桑金巴和医院的其他藏汉族同事全部出来为我们送行。

  与他们轮番握手时,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全身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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