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内蒙古地区来的,有一些游牧生活的经验,懂得蒙古语,并且在北京接受了高等教育,这使我获得了两个文化的熏陶。在我研习绘画的时候发现,内蒙古草原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不仅是游牧民族面临着农耕化、工业化、全球化,而且他们的传统文化也遇到了困难。”2008年10月6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朝戈在“中法保护世界文化多样性高层论坛——中国艺术研究院与法兰西学院艺术院文化对话”上发表演讲,这个由中法联合主办的论坛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举行,吸引了来自法方的10名院士和几十名绘画、雕塑、建筑、音乐、舞蹈等领域的中国文化艺术界的著名学者和艺术家,共同探讨保护世界文化多样性的理论和实践问题。
文明成长得很慢。如今,文化和工业、商业的联系越来越多,它们使文化变成能够销售的东西。于传统文化来讲,应该怎么做才能继续生存下去?在不同文化间进行的对话,找出他们的共同点——在讨论、对话、文化中交流;让文化复苏,和过去、未来建立一种桥梁和纽带。无论如何,文化的大门不能关闭。
趋近自然,天人合一 对话者 范曾 (著名画家、文化学者)
人类文化的多元性,是原始和早期农耕社会对人类的恩赐。由于每一个族群所见、所知、所爱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于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多元的文化,在世界遥远的上古即已存在于人间。每一个族群,都有自己的一偏之见,所以文化往往在偏见中成长,这种偏见越烈,则其文化的独立性越强。
文化的多元还来自人类对宇宙本体的认识各有不同的集体记忆,这种认识,会渗透到他们文化的各个领域,世代传递,以至成为了根深蒂固的传统,这种传统是那样的坚不可破,成了精神维系和凝聚的元素。
经济的全球一体化的背景,使工业家和商业家们在争取市场的过程中发现,市场——商业的阳光是有限度的,而对阳光的争取,则正如康德所言:“犹如森林里的树木,正是由于每一株都力求攫取别的树木的空气和阳光,于是就迫使彼此双方都要超越对方去寻求,并获得美丽挺直的姿态”。然则人类各群族固有的(我这里大体指原生态的、根深蒂固的集体记忆)文化,却不屑于这种一体化的竞争,各自为政。它们是那样地丰富着人类的心灵,丰富性是它们的最大特征。
文化的多元有一部自身的宪法,便是“自在”和“无涉”。自生自发、与世无涉。当“竞争”这一不期而至的幽灵,来到这自在的境域,如不抱“善”的愿望,它就会在不远的未来被人类弃置不顾。一切的自以为大规模的文化自我膨胀,在人类族群的集体记忆前,都本质上是脆弱的,不能永年的。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们在它面前的唯一选择是敬畏。自然提供给人类的是无穷极的美的感受,各取所需,于是多元以生。而多元从本性上讲,应该是和睦相处的,相互敬重、相互热爱。真正的、有永恒价值的人类各族群的文化,都是自然生发之果,它们不是人类先验理念设定的产物。大自然在人类的意志之前,有着不可转移的目标。依循着大不可方的目标,而不是妄自尊大地自以为是,人类便能得益匪浅,这在中国叫做“天人合一”。让我们每一个艺术家,每一个文化人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努力来缔造众志成城的巨大事业,这巨大的和平事业距我们虽遥远,但每走一步都在趋近它,中国与法国的这次文化多元的相逢,宛如中国从上古直传到今天的庙会,它使人欣慰,同时使人类快要泯灭的希望复燃。
文化不是奢侈品,它是思想发展的重要酵母 对话者 阿尔诺·多德里夫 (法兰西学院艺术学院终身秘书长)
保护文化多样性,就像保护环境一样,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这一共识,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和促进文化多样性公约通过时得到了具体体现。而这一公约的签订,是经过国际社会的空前动员和两年的谈判后才得以实现,为国际法里文化政策的合法化作出了贡献,也就是说当文化遗产在自由交流中受到威胁时,国家可以合法地进行干预来保护它。
法国是最早把文化遗产与其它遗产区分开的国家,在它的倡议下,1994年,国际交流领域,特别是世界贸易组织,采纳了“文化例外”的原则。作为路易十四时代建立的皇家研究院的继承人,法兰西学院艺术学院维护着传递前辈知识、才干和大师们经验的特殊关系。而且我们的艺术学院在面对现代思想和时尚影响时又是独立的,它关注新的艺术表现形式,也表达和保证对遗产的尊重,它努力成为连接过去和现在,并面向未来的一条富有生命力的纽带。
为了在我们这样一个被文化标准化所威胁的世界上促进文化的多样性,就需要各种角色和演员,他们不只用一种声音说话,并且能够抵抗那些瞬间的变化。这些转瞬即逝的变化,往往挂着现代性的招牌,实际上却经常隐藏着向市场法则顶礼膜拜的心态。
中国和法国是两个有着特别丰富的文化传统的国家。这种优势也带来沉重的义务,它在文化政策上赋予了我们重要责任,即要宣传这个内容广泛的精神、艺术和文化的遗产,并维护其生命力。这就是说,首先要保护它,同时通过各种手段在社会各界进行传播,使得人们,特别是年轻一代了解和认识这一有着取之不尽的财富的文化遗产。年轻人越能认识这个独特的遗产的价值,他们就越能努力使它们开花结果。文化绝对不是一种奢侈品,它是思想发展的重要酵母。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是倡导世界不同文明对话的基础 对话者 资华筠 (著名舞蹈表演艺术家、舞蹈理论家)
我曾经是一个舞者,担任过国家歌舞团主要演员,表演过中国各民族的舞蹈,经常到民间去采风,从事研究工作以后,在实践的基础上,以生态学的视角,研究民族舞蹈发展和环境的关系,民族文化的特异性和文化的关系,由此而逐渐关注文化生态保护。
我们已经跨入21世纪,享有人类在漫长的文明进程中所创造的物质和精神成果,与此同时也应负有保护、优化我们生活的共同家园——地球的历史责任。工业革命进程中,由于缺少自觉的环境保护意识的教训,使越来越多的有志之士从可持续发展战略思想提出了为地球“减负”——关注自然生态保护,旨在维护人与自然的和谐。显然,我们也应更响亮地倡导“维护地球的文化色泽”——关注文化生态保护,旨在维护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相互共处,相互交流,这是我们越来越重视非物质文化保护的认识论基础。
上世纪末,我曾经在一次国际人类学会议上提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人类的精神植被”的理念,呼吁对它们的保护给予更多的关注。因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活态文物”——潴留着世界多元文化的“根”。他们不仅对诸多人文科学具有珍贵的研究价值,也是滋育、激发当代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源泉。
中国是个拥有56个民族的大国,我们面临的任务仍很严峻,各地区发展不平衡,存在诸如以旅游开发而破坏文化生态保护和各种形式主义的所谓保护的做法。如何针对不同的门类、项目的特性,实施科学的保护,以及对各项工作动态化发展予以跟踪考察实施保护,还有很多学术问题值得探讨。
尊重文化差异,捍卫建筑遗产 对话者 伊夫·米勒冈 (法兰西学院艺术院主席)
我们身处越来越受世界范围的经济、环境和政治危机威胁的境况,所以,保护和促进我们文化的多样性, 即要使人们尊重文化差异, 这样可使我们保卫多元化世界的视野,也就是要使之更加丰富、更加协调、更加稳定。
在此环境中,文化对话,如同外交关系或经济合作一样,不能回避。我想说,文化对话最好应该先于外交关系或经济合作,这样也许能够使各国人民和其领导人避免很多的不理解。
我们两国都有着千年的丰富文化,这些文化及沐浴它们成长的强大的价值观体系,不仅表现在巨大的建筑遗产中,也表现在非凡的艺术里。
全球化使我们越来越意识到,应该共同关心建筑遗产的保护和光大。面对因为生活方式和趣味标准化而产生的贫乏危险,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捍卫建筑遗产,因为它最清晰地体现着一种文明的价值观,并且作为一个民族历史的第一个证人,也反映着艺术和文化创作的方方面面。
当然,我们特别应该关注这种遗产最脆弱的方面,即所有被称之为“非物质遗产”的东西:口头传统和表达、传统音乐、社会礼仪和行为方式、传统工艺。令人欣慰的是,这方面的一些国际原则已经确立,一些重要的阶段已经跨越。制度体系一经确定,就应该采取具体的措施来兑现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