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圣诞节,美国总统奥巴马是在夏威夷度过的。
在那里,他和家人租住在造价百万美元的别墅里,开心地交换圣诞礼物;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去探望驻扎在夏威夷的美国兵及其家属。那些当兵的,不少人都曾派驻过伊拉克。
2011年的圣诞节,伊拉克人却是生活在自杀式袭击的阴影之中。
12月22日,巴格达发生连环爆炸袭击,致死至少63人,近200人受伤;12月26日,巴格达中心地带的伊拉克内政部遭遇自杀式炸弹袭击,造成至少6人丧生,30多人受伤。
这就是12月18日美军撤离之后伊拉克迎来的第一个圣诞节。
8年之后,美国究竟给伊拉克留下了什么?恐怕不仅仅是一片狼藉,更有无尽的遗毒。
无处不在的“美军魅影”
采访15岁的伊拉克中学生艾哈迈德·阿里时,他的“海军陆战队”脑袋、左上臂的蛇型纹身以及一身军绿色的行伍装扮均给《环球》杂志记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美国人是侵略者,他们早该离开。我们伊拉克军队有能力保卫自己的国家。”阿里的英语太过流利,而且是美国南方口音。只不过,用美式英语来表达反美情绪,颇为耐人寻味。
问起他那身行头,阿里说,大兵风格的打扮,给人勇敢、自信的感觉,“这是我的个人自由,没人能改变我”。父亲老阿里却不这么看,“这孩子现在学得好斗了,我得好好给他上上规矩课。”
阿里的“海军陆战队”发型,眼下正在巴格达流行——脑袋顶部留着一层短发,两鬓位置及后脑勺刮得溜光。这种发型来自美国海军陆战队,未料想时下已成为伊拉克年轻人的新宠。
不仅发型,美军的服装、配件等也颇受欢迎。
巴格达市中心的巴卜沙吉尔露天集市是最有名的军品贸易集散地。不少摊点都在兜售印有“美国陆军”字样的旧军服,美军军用刀具、战靴,甚至还有仿制的军衔、肩章。摊贩手里的旧式手提双卡录音机,则播放着震天响的美国“嘻哈”音乐和重金属摇滚……
闲步巴格达的音像店铺,美国电影,尤其是战争题材影片,相当畅销。在出售盗版光盘的小摊上随手翻翻,多数都是所谓的好莱坞大片。
巴格达的多数网吧里,各个年龄层次的孩子都在没日没夜地玩《使命召唤》《荣誉勋章》等以“美军杀人”为主题的网游。
社会学学者哈桑·塔伊卜在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不无忧虑地说:“这些充斥血腥、杀戮的电影与游戏内容,让孩子变得崇尚暴力,潜意识里埋下了以暴力手段解决问题的倾向。”
除此之外,伊拉克士兵也让人产生了“穿越”之惑。
初到巴格达,往往会产生“美军”无处不在的错觉。钢盔,夜视仪,迷彩服,防弹背心,战靴……街头执勤的伊拉克安全部队,从头到脚,和美军并无二致。只有一些人手中的AK-47自动步枪,显示了与美军M-16步枪的不同。在伊拉克陆军各师中,美军仅为第11师配备了包括M-16在内的全套美式装备。
这些“山寨版美国大兵”多数接受过美军训练,不仅是军事动作,就连生活习惯都打上了美国军营文化的色彩。
《环球》杂志记者日前观摩了伊拉克陆军特种兵的解救人质演习。在随后的采访中发现,这些伊拉克军人多数只能讲极简单的英语,但口音却是带着浓重鼻音的美式英语,尤其在讲“F”字母开头的脏话时,字正腔圆。
但伊军陆军中尉卡里姆告诉《环球》杂志记者,“说脏话为伊斯兰教教义所不容,我们不希望美国大兵说脏话的习惯败坏伊拉克军队的风纪。”
其实在伊拉克,也有不少民众担忧对美国文化的追慕将损害伊拉克文化传统与社会价值,将使整整一代人陷入思想混乱。宗教界人士甚至多次举行游行示威活动,抗议美国的文化侵略。
媒体工作者兼社会学学者哈桑·阿德南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说:“对于美国文化,一些伊拉克人全盘接受,一些人不能接受。但无论如何,这种文化影响力已经存在。”
畸形的“民主之花”
《环球》杂志记者曾采访过巴格达省省长拉扎克。在采访地点,出现了三重保安的奇景:库尔德人枪手负责院墙外警戒,阿拉维派武装人员负责院墙内警戒,拉扎克隶属的马利基派武装人员负责随身防护。这似乎就是伊拉克政治乱象的冰山一角。
美国曾寄予厚望,要在伊拉克建立“中东民主样板”。然而现实情况却是,战争推翻集权政府后,释放出内斗的巨大能量,各派政治势力相互掣肘,冲突不断。
现阶段,什叶派阿拉伯人、逊尼派阿拉伯人、库尔德人各怀政治目的与诉求,均希望在国家决策上争取更多话语权,然而在涉及自身利益的问题上,谁都不肯让步。
伊拉克总理马利基2010年11月份组阁,为平衡各方利益,设置了多达42个部长职位,导致政府机构臃肿、效率低下;另一方面,鉴于形势复杂,作为什叶派领导人的马利基,对其他各方无法信任,不敢将国防、内政和安全三大关键部长职位交予其他阵营,至今仍一身兼此三职。这既造成工作不便,也增加了其他各派攻击他的口实。
知名政治观察家、伊拉克图拉思大学教授萨米尔·朱布里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说,“美军走后,美国人的控制力降低,伊拉克政府的地位上升,其权力的‘含金量’会提高,(伊拉克内部的)权力争斗也必然随之升级。”
朱布里话音未落,权斗的疾风暴雨便劈头盖脸袭来。
2011年11月,伊拉克国民议会大楼附近发生一起爆炸袭击事件,导致一名议员受伤。
马利基声称,经安全部门调查,这次袭击的目标是他本人,而涉嫌策划袭击者则是对立阵营“伊拉克名单”派别成员、国家副总统塔里克·哈希米。随后,警方包围哈希米住所,拘捕了他的两名保安人员和一名司机进行调查。
“伊拉克名单”首领、前总理阿拉维和哈希米决定进行报复。报复措施便是12月17日在国民议会会议过程中进行“罢会”。“伊拉克名单”阵营的议员集体退出会场,迫使会议终止。
而马利基的副手、来自“伊拉克名单”的副总理穆特拉克,则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采访时称马利基为“独裁者”,在接受伊拉克媒体采访时他甚至说,马利基比萨达姆还要坏。
穆特拉克和哈希米均属逊尼派政治派别“伊拉克名单”,马利基领导的“法制国家联盟”则主要以什叶派为主。现阶段,伊拉克政坛的这两个主要派别的斗争尤为引人关注。
对于“伊拉克名单”的连串出击,马利基迅速做出回应。他于12月18日向国民议会提交申请,要求议会通过对副总理穆特拉克的不信任案,解除其职务。次日,马利基掌控的内政部指责伊拉克副总统哈希米牵涉恐怖活动,并发布了逮捕令。
12月22日,巴格达遭连环爆炸袭击,涉及10多个城区。
第二天,英国广播公司波斯语频道播出一段对哈希米的采访,哈希米称“昨天发生的是有组织犯罪,我确信,政府内部有人操控所有这些爆炸物及其带来的损伤。”当天,在一些逊尼派聚居区,数以千计的民众示威,抗议马利基挑起宗派分裂。
12月26日,萨德尔派发表声明,称解散政府是引领伊拉克走出政治危机的“唯一方式”。
“美国人来到伊拉克时,把权力交给了一些阵营和人物。他们手握权力”,为弥合各派分歧,必须解散议会,“我们需要新选举”,议会中萨德尔阵营的议员领导人巴哈·阿拉吉说。
这一诉求,被美国《纽约时报》解读为什叶派阵营内部首次挑战马利基。
伊拉克四分五裂?
历史告诉人们,每当殖民者不情不愿地退出殖民地时,总要在那里留下冲突的种子,以使独立后的殖民地继续饱受纷争之苦。如今,美国的策略也是类似。伊战后,美国在什叶派阿拉伯人、逊尼派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之间合纵连横,激化了伊拉克久而有之的民族、教派矛盾,也为这个国家埋下了分裂的危险。
美军撤离后,这种分裂的危险可能加剧。对此,学者朱布里认为:“美国乐于见到一个四分五裂的伊拉克,这样才能确保它分而治之,保持对伊拉克的控制力。”
在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是伊战后在美国的扶持下得以产生的,但美国同时又反对其独立。
目前,这一自治区与中央政府在区域划分、石油资源控制权等方面的角力逐步升级。美军走后,库尔德人在失去保护伞的同时,也失去了谋求独立的约束力量。
在库区首府埃尔比勒市,全城仅有一面伊拉克国旗,孤独地飘扬在政府大楼的上空。这一场景,将库尔德人对中央政府的离心倾向表露无疑。
在中部,逊尼派阿拉伯人聚居的萨拉赫丁省与迪亚拉省也先后提出了自治的要求,有消息人士称,包括这两省在内的4个逊尼派聚居省份正在谋求建立独立的逊尼派国家。
什叶派阿拉伯人在萨达姆统治时期曾经被驱逐至国家的南部,他们一度想在南部建立独立的什叶派国家。但属于什叶派的总理马利基执掌国家权柄后,又从自身利益出发,维护国家的统一,打压其他各方谋求自治乃至独立的努力。
目前,伊拉克大约77万人的军队主要控制在什叶派阿拉伯人手中,军队中高级将领多数为什叶派,听命于马利基。因此,在短时间里,伊拉克可能不会出现大规模战乱的危险。
不过,库尔德自治区也拥有自己的独立武装,他们接受美国人的资助和培训,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正规军事力量。逊尼派阿拉伯人则掌握着遍及全国的大小武装组织,这些武装组织在持续了近9年的伊战中先是对美作战,后又调转枪口向曾经的战友“基地”组织开战,他们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完全有能力左右整个国家的安全形势。
同样危险的是,美军撤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将导致其他外国势力对伊拉克更深层次的介入。这些外部力量相互角力,各自支持伊拉克不同的宗教、种族阵营,可能使得伊拉克各派冲突的危险变得更为复杂。
巴格达大学政治学教授萨巴赫·谢赫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说,多个伊斯兰教国家之间的冲突,一个伊斯兰教国家内部的冲突,都是美国愿意看到的。
稿源:2012年1月1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