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是有表情的，那些喧哗中沉寂下来的河床上，一弯浅浅的河水下面，正是这些表情被搁置的远方。

　　此行伊犁，在夏塔河谷里的短暂停留，使我得以在一些河水里，照见了自己的满目沧桑，也有机会遇见这样一副石头上的表情。是一些流水，还是漫长的岁月，拉长了这一张脸？如果我只是这条河流的过客，那么，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表情才是永恒的，它们才是一座大山和山谷的见证者。

    多年的游历生活还使我相信，几乎每一条河流，都保持着自己特有的表情。那些行走在时间深处的水，最终都会在一块块石头上停下自己的脚步，这些面目各异的石头上，便有了属于自己的长相和脸谱。所以我们无法相信自己的行踪，在奇异的山川和哗然而动的河谷里，每一次的遭遇，都是一生中不可重复的。

    人世间的稀有和珍贵性，也是这些石头抗拒时间和衰老的有效法则。多么遥远的路途上，我们都没有放弃对彼此的寻找。我相信这些石头在漫长的寂寞中坚守的秘密，哪怕只有一次的抵达，一个人的相约，跨越了时间的千山万水。

    那天，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夏塔河谷的美景，那些古道上的人文遗存和并不遥远的传说，都被我一股脑地抛在了脑后。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上午，自己会和一些怎样的石头相遇。

    当我脱离了行走中的人群，来到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石头中间的时候，我无法回避自己的茫然无措，像一个贪恋美景的人，被美景淹没。在这一刻里，你只是一个睁开了眼睛的瞎子，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却被一条美景里的河谷一览无余。所以，你无法不对一条深藏在大山里的河谷满怀敬意。你的谦卑和愧疚的心怀里，总是装满了一些无法言说的对这些遥远事物的感动。

    夏塔河谷，无疑是一个盛产美石的地方。有人说在这里可以找到玉石，还有人声称在这里找到了黄金。其实，不管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都无法抵偿一条河谷的美轮美奂。对于遥远的路途来说，一次真正的抵达，远比你能够得到的黄金和美玉要重要得多。

    我想，在这个上午，我一定是涉过了水的。我在这些浅浅的水和石头上跳跃着走过，并不刻意于每一块石头上的美丽斑纹，我只是告诉自己，让那些命运中的石头来寻找我吧。有那么一刻，我想象过自己像一只鸟那样，在这条河谷里的超低空飞翔。并不高远的蓝天和山坡上的松涛，也一起加入了我的飞翔。这一条河流的颜色竟是如此清浅，以致我看见的石头上，全都绽开了自信的笑容。我的翅膀，就要展开了，我甚至在河水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羽毛在风中，被阳光翻动，被一块石头击中了。

    这一切都来得这样突然。我只是一只脚陷进了水里，当我有些慌乱地拔出已经湿的脚的时候，这块石头上的表情，使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坚信这一张表情是属于我的，也仿佛，就是为了这一次意外的相遇，我放弃了另一个方向的行走——那些山峦和松涛间，森林般的臂膀和呼喊。

    我连忙从水中把这块石头捞出来：一块青石上的飞白，晶莹若玉，间或有一些血丝般的红韵，镶嵌在被抖落开来的一副表情上。它纹理上的凹凸是合理的，它深陷的眼窝和瘦削的脸庞上，是这个时代里最适度的夸张。它仿佛在笑，表情里似乎又有几分凝重和庄肃。

    这是一张老人的脸庞吗？但我分明在这张脸上看见了孩童般的天真。不管怎样，任何一块历经了时间的石头，都有资格呈现自己衰老的表情，哪怕这一张表情里，堆积着太多的往事和童年。

    人生轮回，若不是大梦初醒，一块石头上的表情竟也会如此生动？在接下去的时间里，我想我还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面对一块石头上的表情，撬动那些记忆中的寒冷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