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时远
众所周知,中国作为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社会变迁力度强烈、涉及到人数最多的发展中国家,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后,提出了构建和谐社会的国家发展目标。
在和谐社会这一重大命题下,中国提出了一系列新的思想观念,其中“尊重差异,包容多样”,既是最重要的价值观念之一,也是最具有人类学启示的重要观点。人类是统一的,其统一性主要在于物种的单一性。事实证明,种族之分的表象对质疑这种统一性没有提供任何科学的依据。人类是多样的,其多样性主要在于文化的差异性,民族之众是这种差异性最基本、最稳定的一种基础。当然,我们对多样性的理解还可以从社会层面做更广泛的认知,比如阶层的多样性,比如个人的兴趣、嗜好,各种利益的多样性等等。民族是文化多样性最基础、最稳定的一种依托,人类世界是民族大千的世界,而宗教的多样性同样是体现人类文化多样性的最重要的标志,此外语言繁多也是人类文化多样性最突出的特点。但是,人类社会对自身统一和差异的科学认识,却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到目前为止,它还存在着许多不健康的因素。

各族人民共同致力于构建尊重文化差异性与多样性的和谐世界。 丁卫国 摄
按照美国学者亨廷顿有关文明与文化基本要素的概括,宗教和语言是最基本的要素。在亨廷顿有关世界范围“文化冲突论”和美国内部的“文化冲突论”中,宗教和语言是其基本着眼点,宗教属于信仰体系,语言属于表达范畴,它们在价值取向和文化承载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亨氏的理论虽然立足于这些体现人类差异性的最基本要素,但是他对冲突原理的推导却违背了人类统一性的基本前提。毫无疑问,差异是产生矛盾的基础,但是差异并不必然导致矛盾。
在中国古代的智慧中,在差异中求和谐是音律之学的要旨。七音八调是差异之声,声乐、弦乐、打击乐等概莫能外,将这些差异之音合成和谐之声,关键是乐师的演奏。高明的乐师,能够将这些音调各异的琴弦、气孔等加以弹拨和吹堵,从而发出和谐一体之音。即便是独弦琴,也需要不同的位阶,这些位阶就是差异。因此,就音律之学而言,可谓在差异中求和谐之典型。甚至可以说,没有差异,就不能有和谐。当然,差异是现实存在,和谐是实现结果,而将差异之音演奏出和谐共声,则取决于乐师的能力和水平。中国的古人由此认识到:“昔之作乐,以五声播于八音,调和谐合而与治道通。”这与统治的道理是相同的,我们在构建和谐社会的命题中,要从中国传统智慧中去感悟差异与和谐的关系。
如果我们将社会视为一个大舞台,演出一幕和谐之声的剧目,那么导演、指挥、演奏者也就是社会的领导力量,是他们通过对差异的调节,形成和谐的声音。一个社会的执政能力,能否将千差万别的社会要素组建成一个和谐有序的整体,这是对执政能力的根本性考验。中国政府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也正在努力地实现这一点。
古往今来,人类在处理自身纷繁复杂的差异问题方面,长期处于不文明的状态。这种不文明的本质,就是排斥,甚至消除差异,而这正是导致差异引起矛盾和冲突的原因。无论我们对世界历史的发展进程进行审视也好,对历史上无数的宗教战争进行研究也好,或者对历史上很多的民族政策加以研究也好,都涉及到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尊重差异,还是谋求一种同一。
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多文化的国家,这是中国的一个基本国情。同样,中国也是一个多宗教的国家,各种宗教在中国都有发展的空间。在当代中国现代发展进程中,发展程度的差异,不仅表现在地区、阶层、城市和农村之间,也突出体现在各个民族之间,这本身就形成了发展程度的多样性。从文化和社会生活角度而言,各民族的传统文化和社会生活习俗也在发生着急剧变化。流失现象、变异现象、重构现象,都伴随着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存在的前现代、现代、后现代的因素而普遍发生。中国作为变化剧烈的国度,其社会现象中的确包含了大量的传统因素,包含了我们所谋求的现代的品质和质量,同时也包含了思想观念、行为方式后工业化时代的特征。
在这种情况下,差异问题已经是中国发展面对的最普遍的问题。发展需要解决经济社会和生活质量方面的差异性,要使全中国人都可以共享改革开放的成果,共享社会物质生活水平提高的境界,但是“尊重差异、包含多样”则从广义文化的角度展开了一个新的观念境界,它是一种新的文明观。尊重差异,并不意味着对文化相对主义的绝对化理解;包容多样,也不是必须倡导多元文化主义。在世界范围,在西方国家,在倡导多元文化的国家,都在进行对多样文化的反省,中国应该走出自己的道路。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与和谐社会的构建,只能立足于中国的历史国情和现实国情,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实现中国的现代化发展,并且在这种发展中实践保护物种多样性、文化多样性的以人为本、谐和人与自然关系的科学发展观念。在这方面,“用人类学的方式设计发展”,我们面临着最广大的田野,而多样性是实现创造性的必然要素,也将成为这种设计依据的基本理念。因此,“尊重差异,包容多样”观念的确定,无论对中国社会的发展,还是对中国民族学、人类学的发展,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作者系中国民族学会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本文依据现场发言录音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