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火塘边,老东巴和志本娓娓道来
旅游者看纳西东巴文化,都跑到丽江;而丽江的纳西人学东巴文化,都要到香格里拉的白地。白地有一个叫和志本的老东巴,他是纳西族最后一个会造手工纸的东巴。作者在几年后,在白水台再次巧遇这位老人,听他讲了一段猎人的故事——
木屋里的猎人
——节选自郭净著《仙鹤到哪里落脚》
与和志本老人聊了一会,我忽然想起问他现在住哪儿。他说在这排房子背后。我们跟着过去看,是一间小木屋,但和前边做旅馆用的木屋不一样。虽然都是圆木搭的,可这座木屋色调深沉,像老人的皮肤,粗糙,坚硬,显出岁月磨下的蚀痕。这种木屋当地习惯叫“木楞房”,应当属于纳西族最古老的建筑形式之一。木,在纳西族“精威五样”(五行)的宇宙体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按东巴经典的说法,木是天与地的支撑和连接物:“天的四周由柏树来围圈,天盖再大也不再震荡;大地由黄栎木来衔接,地面再宽也不再摇晃。”
东巴经里描述的,应该就是眼前这样的小屋。
征得老先生的同意,我们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去。屋内的陈设简练至极,除开铁锅、水壶、被褥等少数用品,所有东西都是木头做的。
老人颇得意地说,这木屋出自他本人的手艺:
是我20岁盖的,到今天有50年了。那时舅舅不在了,我家8个人住。我26岁结婚,媳妇叫和布吉,也是骨都村的。我们总共有过8个娃娃,5个姑娘,3个儿子,现在还有6个。
他边说边介绍屋里的布置:
这屋子有两个火塘,上火搪叫格卦,下火塘叫尼卦。女人不准从火塘这里过,要从下边绕。火塘的3个支脚有的用石头做,叫挂茹,有的用铁三角做,叫苏赤。上面火塘的锅里做饭,下面火塘的锅里煮猪食、做豆腐。如果吃饭的人多,两口锅就都拿来煮饭。
房子中间的这根柱子叫木度,意思是把天顶起。房顶是天,脚下是地,我们在天下地上做人。有木度顶起,只管放放心心过日子。
纳西族不容易得风湿,原因之一是他们的木头房子很特别。和老先生让我们注意看,这屋里有1/3的地方用木板垫高,像一张大通铺,下面的空间可以让空气流通,所以不会生瘴气。
在白地这片天地之间,和志本是最会过日子的人。他除了会当东巴,会种地,会做木匠盖房子,还会打铁、编竹子、赶披毡、做香,还会打猎。上次来,我就听别人讲过他打猎的故事,现在请他本人娓娓道来,更加生动有趣:
我打猎在周围山上。这里的动物打绝了就到中甸(现在的香格里拉县)。打的动物有獐子、麂子、老熊。唯独豹子打不得,打个豹子要死个父亲哩!莫说打,见一下都背时(“背时”是云南土话,意思为“倒霉”),打个照面也不行,家里要遭报应。豹子是神嘛!
打猎的时间多在4月开春的时节,不管什么动物都在交配,捕获的机会多一些。5月、6月、7月、8月也可以,反正在雨季。山上都是树林,冬天叶子死光了,路也干了,脚印看不见。雨水天脚印清清楚楚留在动物过路的地方,可以辨认。每年三四月份出去,有4个月不在家,长的时候半年多。别人七八个一伙,我经常是单独一个。带一个背篓,大约四五十公斤重。下边放一个铜锣锅,锅上面放粮食,像大米、苞谷面之类,吃完了又到村子里换或者买。在上边放步枪,不过我枪用得少,常用一把短刀,很快,可以砍断碗口粗的树干,主要用来解剖野物。工具嘛,有小斧头呀,砍刀呀,铺盖有一件大衣,一床羊毛毡,大雨也淋不透,反正样样要拿全。
到一座山,一样不干地先看3天,顺方向、山形,看这座山有哪样动物。如果有岩包包,有林林,就有獐子。因为獐子喜欢跳岩子上,天晴要躲林林,吃草。还要看地下,是这种动物走的路,又有它的脚印,那就对了。比如獐子要看它的屎,可以知道是公獐还是母獐。公獐的屎有麝香臭,母獐没有。麝香大的有一两多,一两可以卖2500元,所以现在獐子不多了。还要拣毛观察,公的母的毛色不同。
麂子也好分辨,它们不兴乱走,总是一个跟着一个,头一个去了,走一条路,第二只就跟它的脚印,第三只跟它的脚印,走成一条路,稀奇得很。它们闻得着,第二年还顺这条路来。麂子有时候用枪打,不过更多是下扣子,下扣子最安逸!悄悄地把索索支起来,找个人瞧不见的地方躲着观察。麂子怪着呢,脚杆被索子两节三节地扯断了,它还在跳。
打老熊得仔细找。我们这里没有熊了,高山上彝族、藏族的村子会碰着。冬天母熊在洞里下崽,三四月份以后带小崽崽出来,那时它相当凶恶,会主动进攻人。而且开春后出来的熊瘦得很,因为冬天把体力、脂肪都消耗掉了,经常跑到地里偷包谷。它有时会爬树,因为树上有栗果,它喜欢吃栗果。特别要看风向,风吹在哪边,要好好看哩。老熊鼻子是最尖的,风朝这边吹,站在这里就不行,风把人味吹到它鼻子里面,它一下就闻着,转眼就不见了。它抓人厉害,山上的好些人被它抓得乌七十烂,都是撕烂的。我们以前用的是铁匠打的老枪,从藏族那里买来,打火药和铅巴。火线是树皮捻的,捻成一根线,点火石引火。第一枪相当快,第二枪就不行了,要装药,来不及打。所以重要的部位打它一枪,打着了,有把握了,就悄悄躲起来,不要逗它。我打过两只熊,没什么危险。瞄重要的地方打它一抢,它就走不动了,在那儿吼,翻过来翻过去,还会悄悄躲起。熊的价值高,它的胆、掌、骨头都可以卖,一只能卖到3000元至5000元。
1993年我在白地碰见的那位青年团干部,曾经跟和志本上山打过猎。据他说,和老先生很少用枪,喜欢下套子。每到一座山,他先四处走一趟,根据蹄印、粪便等线索看有几只什么野物,活动规律如何,是经常性的活动还是偶尔路过,然后按比例下套子。一座山,通常要下几十到一百多个绳套。套子主要有两种,一种套脚,用的麻绳很细小却特别牢实,拴在树上,上面还有一节一尺多长的竹筒。动物一不小心绊着,腿就被捆住,绳子一弹,把它吊到空中。这时竹筒自动滑下,动物便无法咬断绳套。另一种是钢绳套,专门用来套大猎物。先估计要捕捉的动物头有多大,打个绳圈,安放在它往返的路上,它一过来,脑袋就被套住,100斤以上的大家伙都捆得着。
安了套子以后,老先生便找一个野兽闻不到人味和烟火味的隐蔽地方住下,两三天后去下套的各个地点查看,随手带根短木棒。见动物被套着了,就拿木棒把它敲死,背回来,不能在山上宰杀。
老先生讲,他这辈子打过两只熊,两只山鹿,像牛那么大,装了两背篓,马上驮一背,人背一背。其他麂子、獐子的,打的数不完。獐子卖给人家,藏族地方最喜欢吃獐子肉。麂子他们不吃,说会逗风湿。因为麂子是吃竹叶子的,刚长出来的竹笋也吃。
现如今,国家有相关的法律和规章制度保护森林及野生动物,猎人已经只有人们记忆中的故事了……

作者:郭净
出版社:民族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