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农历六月，一年炎热的天气回来了。离河边最近的，是我家，仅二十米。辰日，人们叫龙的日子，一撮田泥飞来，恰好擦上脸，随后一滴落入正在挑刺的苗绣里，绽开了花朵。苗绣是我准备的嫁妆，当时，我在我家干栏式二楼的走廊曲栏靠椅上挑花刺绣，不时对两村小伙子的泥巴战看了看。

　　隔着这河，成了今日临时特定的三八线，两岸的一村小伙对峙另一村的小伙，互相投掷田泥。势均力当中，一方小伙中了泥土，跳进深挖的水潭里冲洗，又迅即上岸支援战局。一小时后，我村小伙败北，对村越河追击，如电影镜头特写的进入无人之境，随即在我村绿油油的稻田里打滚，稻禾倒下一片一片。站立的，只是一个裹了烂泥似黑柱的人。
 
　　我伤心不看了，投入到十岁起就开始编织的嫁妆上。这一刻，我正一针一线描绘我的爱情，却有泥土在上面绽开了花。随后只见一身烂泥的他，露着的洁白牙齿，在冲着我笑。因我一人，要不是大姐嫁了，我俩姐妹一定抓他认罪不成。几年前一次，就像这样一次，不过是我姐姐的刺绣，不是我。我俩姐妹抓住了那个人，是我舅舅家的大儿子，我表哥，姐姐扭了他一耳朵，后来却成了我姐夫。可是，我姐夫跟我姐相聚一家，不是缘，而是我家归还的婚姻债。

　　妈妈是从我姐夫家嫁到我家的，就从对村来，一年一个地养了姐姐、我、弟弟。一晃十几年过去，孩儿的我们渐大，姐姐很美，我也不差。妈妈很高兴，“不愧是仰阿莎的后代！”常常挂于嘴边。可能原因在此。每年农历六月，妈妈挑粽子回娘家返回来，总把舅妈提起姐姐嫁给表哥的事儿，轻轻一声告诉姐姐，又一句“这是风俗，我也没办法。”姐姐只是满满的一弯泪水，往后慢慢少了，也许多次听到“这是风俗，我也没办法。”的缘故。后来，姐姐去我姐夫家的前一夜，我陪姐姐在河里洗个澡，是姐姐一生洗澡中最有纪念的唯一。姐姐的婚姻，扯平了姑舅的债务，放飞了我的爱情。出嫁那天，我祈福姐姐，毕竟表哥长得也不错。姐姐嫁了，姑妈多次回家来，与妈妈谈一些事。后来，姐姐偷偷跟我说，姑妈向妈妈给她的大儿子提亲，让我嫁到姑爹家去。妈妈总对姑妈说，随女儿喜欢，当父母的不作主。

　　当心情跟随太阳一起放亮时，天边飘来乌云，几声雷响，对村的小伙全跑去，那男孩也跑了，不过，除了刚才的生气，他又留下一个立佛作揖的姿势给了我。

　　十二天，经过又一地支十二天，漫长的日子等待，龙又来临。这一天，周围村寨齐聚稿午踩水鼓，男女老少。青年衣着盛妆，老人手牵着自己的孙子，一起在水鼓场里跳舞。男孩穿上纯紫黑的家织布衣，头戴家制头巾，腰身系着一条白银带；女孩着上结婚才愿拿出穿上的银衣，一身白银，富有与美丽，一览无遗。

　　聚满众人的水鼓场上，并非人多情杂，在观看与跳舞的时刻，仅仅剩下一个相互关照的心情：孩儿要谈婚论嫁的父母在挑选自己未来的儿媳或女婿；男女青年在挑选自己的如意郎君或知心爱人。

　　我也不例外。妈妈从衣橱里拿出我的衣服和银饰，一件一件。我自己挽好髻，化好装，扎紧了挑花镶边脚腿，穿好了高跟鞋，又穿上百褶裙。剩下的，妈妈一直叮嘱我站立好，一动不动。妈妈给我穿上绣花衣裳，脖子挂了项圈，带上了银冠，头插上银针、银蝴蝶、银雀，耳朵挂上银坠，手上了银镯、银戒指。在妈妈的看护下，来到了鼓场。

　　鼓场上，围着中心的木鼓，里三层男人；外三层女人。大家在咚、咚咚、叭哒叭哒咚的节奏里。男人紧随两手的甩劲，右转一圈，向前走两步，又退一步，抖抖身，左转一圈，最后脚向内用力一踢，大吼一声，吼出地动山摇！女人要温柔，不需要踢脚吼声，需要小步轻摇。

　　转鼓场一圈后，男舞的快速转动中，一瞬间，一个立佛作揖的姿势吸引了我，是他。他知道我注意到他，每在转身相逢的刹那，就递上一个千奇百怪的鬼脸。我也还他一个灿灿的微笑。不知几圈后，兴致来临，鼓声突然停止，怨声不时出来。几分钟后，不知那个勇敢的男子接上了先前的鼓棒，咚咚声又扬起，人群随之攒动起来，舞圈的漩涡又起。

　　锤鼓的声音不像以前，现在清脆，刚劲快活！会是他吗？暖流从心底一波一波涌起，眼睛一直寻找鼓心。是他，真是他！他，身体弓着，屁股一扭一摇，两只手飞舞起来，鼓声不断飞扬向四周扩散出去……我脚步一移一转，全身心澎湃起来，点子跟随鼓声一起……你舞，我舞，他舞，大家舞！舞回风调雨顺。鼓声随夜幕低垂下来，不得不等待明年再续弦。我没有走，他也没有走。此时，我们眼角只能注射渴望，伴随脸上无法掩饰的微笑……妈妈微笑着拉我的手离去。

　　第二个年头，我奢望往年的一幕。又在一个龙的日子里，除了对村赢我村和天空晴转大雨相同外，我的苗绣已没有泥土花朵。这年当天，我没有挑花刺绣，一门心思寻找他，伫立在我家挂满玉米和辣椒的走廊上，半遮半掩着寻找我那往年的他。泥巴战从开始到结束，他一直在我的视线里。正是这样，他跑到我家吊脚楼下说明要我一起，我爽快答应了。对村小伙围成一圈，水泄不通。我俩对峙着，像斗鸟，像斗牛。我用力掷上田泥，他身子躲闪，打不中他。他趁我疲惫之时，往我脸上轻轻一抹，我瞬间成了花姑娘。我吃亏很多，说不干了，他就被我打中了多次。我笑，我乐！烂泥对战中，我们没有赢，我们也没有输。
 
　　接着，我们在水中互相泼水，泥土被洗涮了，但我们的身体模型开始泾渭分明。当心情跟随太阳一起与往年一样放亮时，往年乌云又从天边飘来，几声雷响，所有在场的人都在逃跑。我们的手拉住，他拉我往他村子的方向，我拉他往我村子的方向。就一刹那相视而笑间，我们才松开了彼此的手。手终于被我们拉住，这以前我们的心可能早已相连。我这样想，他肯定会这么想的。因为，这是龙的日子。龙的日子，不平常。朦胧记得小时爷爷奶奶说，这一天怎么晴，水鼓舞的祈祷后一定滂沱大雨。隐约记得儿时爸爸妈妈说，这一天怎么晴，水鼓舞的祈祷，一定滂沱大雨。长大后，就这两年，我与他相识的这两年，天都晴，水鼓舞祈祷后，已经滂沱大雨。

　　十二天后，龙又来临。这一天，我只进鼓场，不去踩水鼓舞。那是妈妈几天来身体不舒服，妈妈不放心，我精神也欠缺，但也去看了几场球赛。这一天，他代表他们村参加了一场篮球比赛，以对半的球分压倒另一村，他拿下了半壁江山。

　　这一场结束后，我们俩在一段路上，用情歌倾诉彼此的心情……分手时，我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约定下一年的龙的日子里，再相聚。这一年他应征入伍。不到半年，部队发来急电，说他已去了。原来他较早适应军队生活，自愿报名参加自卫战，在冲锋陷阵中走了。吃新节来了，包了一箩粽子，方的，三角的，圆的。因为明天，他要来。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