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族筒裙 资料图片

　　黎家的女人，过去总爱穿筒裙。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个织筒裙的能手。

　　织一条筒裙，那可是不容易的事，比画家作出一幅名画还要难，因此想办法织出一条筒裙，便成了黎家女人一年里的牵挂。

　　而母亲一辈子织过多少条筒裙，我数不上来，她自己恐怕也不知道织过多少条。

　　记得我还小的时候，在那炙热的夏天午后，母亲从田地里劳作回来，便背上竹篓到山脚下采棉花。那棉花属于大山，不属于哪一个人，只要你勤劳，你便可以将它采摘回来。

　　母亲把每次采回来的棉花都倒在簸箕里，放到茅屋顶上晒，于是屋顶上便像缭绕着一团团白云。而我的任务，便是拿着一根竹棍子，成天坐在门槛上，提防那顽皮的小猫跑到屋顶上，跳到棉花里打滚。

　　收集够了棉花，就要开始纺棉线。每天吃过午饭，母亲便坐在屋子外边的海棠树下，把一团团棉絮捻成丝、连成线，在那日与月的穿梭中，把一团团棉絮打成了一个个大大的线团……

　　打好了线团，便开始织布。母亲摇动着那原始而简陋的织布机，把一条条棉线编织起来，在太阳变老的那一天，布也就织成了。布织出来后，先放到染缸里上色，喜欢什么颜色，就放到什么染缸里去，再接着便是在布面上绣上花草、飞鸟、五彩的云，最后才将布料缝制成筒裙。

　　这就是我记忆中母亲织筒裙的过程，采棉花——纺棉线——织出布——裁成裙，每一道工序，做起来都非常辛苦。

　　母亲每年都织筒裙，村子里的人都说母亲是个织筒裙的能手，她织出的筒裙最多，也最漂亮。要出嫁的姑娘，都喜欢跟母亲借裙子。母亲为此感到非常自豪。

　　可是突然有一天，山那边吹来了一阵风，村子里的黎家女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都觉得不用穿筒裙了。衣裤可以直接上街去买，不用采棉花，不用纺棉线……多省事呀！

　　自此，母亲也就不再织筒裙了。

　　岁月穿梭，一晃就过了20多年。上个月回了一趟乡下老家，住了一个星期。要走的那天，母亲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我听了有些纳闷——母亲哪来什么礼物呀？

　　见我发愣站着不动，母亲说：“来，你跟我来。”

　　我只得跟着她走了。母亲颤微微地走在前头，一直把我领到她的卧房里，指着挂在木梁上的一个包袱，对我说：“你把那个包袱取下来。”

　　我问道：“什么东西呀？”

　　母亲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你取下来，取下来就知道了。”

　　我将那个包袱取下来放到床上，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条筒裙，红褐色的面料，绣着五彩的花边，还有椰树和槟榔，显得很艳丽。

　　凝视着眼前这条艳丽的筒裙，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母亲过去织筒裙的一幕幕：上山采棉花，在海棠树下纺棉线…… 

　　而眼前的母亲，已经不是当初能坐在地板上织筒裙的样子了。岁月无情，母亲老了，那满头的白发，那满脸的皱纹，就像是她当初织筒裙时穿梭的一条条棉线……

　　我说：“妈，你以前不是织了好多条筒裙吗？怎么就只剩下这一条？”

　　母亲感叹道：“我这一生，织过无数条筒裙，除了自己穿，其它的都送给了别人，现在就只剩这么一条，原来要给你姐姐出嫁用的，可是她不喜欢。于是我把它留了下来，想给你哥娶媳妇当聘礼，可是你嫂子也不要。”

　　母亲顿了顿，接着动情地说：“我老了，也许很快就要离开人世。我不想这么好的一条筒裙白白地丢掉，我把它送给你，你要好好珍藏。”

　　母亲用恳切的目光看着我，我读懂了她目光里的意思，便说道：“妈，你给我。”

　　我把母亲送的筒裙带回城里，把它珍藏了起来。也许，这是黎家人最后一条筒裙了。